第三百一十七章 野史(1 / 1)

“太子,接旨。”

下意识地刘据上前,公孙弘出声提醒道:“君上。”

刘据停住了脚步。

“请君上上表推辞。”

公孙弘瞥了眼春陀,低声说道:“如今大事已定,君上仍需上表谦辞,以杜绝将来天下人的毁谤。

所谓三辞而诏不许,然后受之,这样,以后才不会有人议论。”

行百步者半九十。

最后一步,才是重中之重。

正是这步,才是最大考验。

和此前陛下诏令太子监国不同,那诱惑力太小了,所以君上十分镇定,不仅从容谦辞拒绝,还改监国为当国,彻底断绝了陛下复位的可能。

可这次,诱惑力太大了,一旦君上接受禅让诏书,立刻便为大汉皇帝,执国独尊。

哪怕君上再好的心性和耐力,此刻也有几分把持不住了。

公孙弘没有当过皇帝,但体会过成为人臣之巅,被拜为大汉丞相之位的感受,明明一切尘埃落定,可就在那一刻,就那么一刻,心神摇曳。

明白那时的自己,明白张汤对大汉丞相之位的渴望,便会明白这时的君上,精、气、神,倏忽之间的变化。

刘据胸膛起伏,呼吸绵长,闭着眼睛退了一步,回到之前的位置,再次睁开眼,拱手笑道:“春陀,让你白走一趟了,请你回禀父皇,寡人还是那句话,无意于在父皇春秋鼎盛之时接过国柄,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,但寡人仍以造福大汉为己任,万望父皇龙体早日痊愈,重新回到朝廷中来,不过————若是众望所归,唯有登基才最能造福大汉,寡人也只能担起责任来,完全舍弃自己的私心。

,“君上放心,奴婢还会来的。”春陀交付诏书,恭声说道。

陛下龙体,安与危,皆看太子的意思,什么早归朝廷,说归说,闹归闹,陛下要是当真了,朝廷、军方就会让陛下知道当真的代价。

政变、军变,是不好听,但枢密内阁、军机司有九种方法,让百姓顶在前面,制造一场可控的“民变”。

被文臣、武将赶下台,时人、后人或许还会为陛下抱不平,被说是儿与臣的联合反叛,但要是被黔首、庶民赶下台,再扶君上上位,那就君父昏庸无道,天下臣民俱不容之,废皇父、立太子,民心所向。

陛下的圣名,立时便能超过桀王、纣王,遗臭万年。

春陀知道自己要在神龙殿伴圣而终,但不影响向现在的太子,未来的天子示好,来日这具残破之躯还能落叶归根。

刘据颔首。

“另外,陛下还有一诏。”

春陀从小太监手里取过了第二道诏书,朗声道:“大汉皇帝令:擢升中郎东方朔为军机司臣。

擢升中郎卜式为户部右侍郎。

擢升校尉韩说为兵部右侍郎。

擢升鸿胪寺丞商丘成为礼部郎中。

擢升羽林郎上官桀为兵部郎中。

擢升郎中司马迁为礼部郎中。

擢升司空丞杜延年为吏部员外郎。

擢升太子宾客张贺为户部员外郎。

擢升给事尚书张安世为礼部员外郎。”

数十人的擢升。

可以说是大汉有史以来的第一次。

这代表着大汉天子刘彻最后的光辉。

在朝制改组后,大汉正式确立了以左为尊的基调,再看这道终诏,就有不少的意思。

东方朔为军机司臣,是终诏的最大获益者,这里面有着刘彻对东方朔提醒的感谢,也有着对东方朔多年未能提拔的歉意。

卜式、韩说等人,是正常的提拔,皆是右职,或者说副职。

六部有尚书,有左侍郎,这个右侍郎,就很值得玩味了,位虽高,权却低。

可能也是怕太子会拒绝终诏吧?

权力博弈,向来麻杆打狼,两头害怕,体面的退场,已是最好的结局。

商丘成、上官桀不提,司马迁也被擢拔入制,礼部郎中,不高不低。

在进位当国太子那日,司马谈、司马迁父子反目,司马迁去到了天子身边,不再活跃在朝野,去过甘泉离宫,也巡至南阳,后归甘泉离宫,在复辟之日,在郎池宫于睡梦中为锦衣卫所拿。

听陈莫说过,司马迁也在“写史”,而且毫不客气地以“史记”为名,和其父司马谈一样,从今世往前史写。

陈莫和锦衣卫详细审查了所谓的史记,得出的评价是,一派胡言。

里面丝毫不掩饰对太子宫卿、对卫氏外戚的评击,尤其是在卫青、霍去病代地之战、河西之战后,万户封君事上,大加痛斥。

却在对消失的李广、投降的李敢、李陵,以及意欲弑君谋逆的李沮,乃至毁灭的陇西李家,大加赞赏。

并给出评价,误李者,汉君也。

同时,司马迁还笔墨一些元功家族、官宦豪族、巨商大贾和游侠盗贼,赞其忠,颂其德,念其仁,夸其义。

经过陈莫和锦衣卫查察,这些留墨之人,司马迁少时游学过程中,大多受过招待,吃了人家的,喝了人家的,玩了人家的————司马迁以这样的方式报答。

史家里面,最会写小说的,小说家里面,最懂史的。

连陈莫都不由得感慨,人才啊。

之所以会出现在擢拔诏书中,是因为司马迁在自己的“史记”里,对陛下赞扬不已,在位期间“外攘夷狄,内修法度”,在反击匈奴、开疆拓土、加强中央集权、兴办太学、独尊儒术等方面,取得了巨大成就。

在平定诸候王叛乱中,通过“推恩令”等政策削弱诸候势力、巩固汉廷统一的举措,歌以圣明。

最后以“隆在建元,外攘夷狄,内修法度,封禅,改正朔,易服色”等语句,表达了对皇帝陛下刘彻的雄才大略和时代兴盛的肯定。

狗日的,这谁分得清司马迁是史家还是小说家?

野史到这种地步,真不真的不提,但真的野!

最让刘据、公孙弘君臣意外的,是酷吏杜周少子杜延年,和张汤两个儿子,张贺、张安世也在擢拔诏书中。

给杜氏一族留下火种,似乎也原谅了张汤。

这还是那睚眦必报、雕心雁爪的陛下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