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平原上的咀嚼声持续了整整三天。
当最后一丝净土卫的惨叫声消散时,阴九幽站在平原中央,缓缓睁开眼。
他的衣袍上沾染的不是血,而是各种颜色的灰烬——
金色的佛门愿力余烬、银色的仙子真元残灰、赤色的刀客煞气焦痕……
三千净土卫,九位统领,加上石凡断臂中蕴含的部分混沌莲苗本源,此刻都成了他体内奔涌的养分。
皮肤下,那些法则纹身又添了几道新的印记:
一道纯净无瑕的“创造真纹”,来自混沌莲苗碎片,此刻却蜿蜒扭曲成贪婪吮吸的姿态;
一道刚正凛冽的“刀道杀痕”,来自刀魔的毕生修为,边缘处却生出了细密的痛苦倒刺;
一道媚意天成的“惑心铃印”,来自紫铃仙子被吞噬时残留的最后一缕神魂,图案像极了女子哭泣的脸。
阴九幽抬起手,掌心中悬浮着一小截青翠欲滴的莲藕。
那是他强行从石凡体内剥离出的混沌莲苗“主根”碎片,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,却散发着浩瀚的创世气息。
“可惜,跑了一个。”
他轻声自语,将莲藕送入口中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咀嚼声。
创世本源顺着喉管流入时序饕餮之心,心脏跳动骤然加速,每一次搏动都在虚空中荡起淡金色的涟漪——那是“创造”法则开始与“吞噬”法则融合的征兆。
他的气息,稳稳定格在源头巅峰的极限。
再往前半步,就是超脱的门槛。
但阴九幽知道,这半步,光靠吞噬同阶修士是迈不过去的。
他需要更本源的东西。
比如……真实源头深处,那扇“门”。
“二十二日之约……”
阴九幽右眼中的时光长河虚影开始回溯,倒映出很久以前的一幕——
黑暗的青铜大殿中,那个自称“真实源头守门人”用温柔到诡异的声音说:
“二十二日后,来真实源头找我。”
“我会告诉你……你是谁。”
“也会告诉你……我是谁。”
当时,阴九幽以为那只是个交易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那是邀请。
或者说……是“喂食时间到了”的通知。
“母亲……”
他咀嚼着这个词,左眼的饕餮漩涡泛起一丝罕见的波动。
不是温情,是更深层的饥饿——如果那个自称他生母的女人,真的是真实源头黑暗面的化身,那她体内蕴含的“门之真实”,该是何等美味?
“该赴约了。”
阴九幽踏出一步。
脚下时光长河虚影铺展,托着他朝真实之海最深处掠去。
这里的空间结构已经超出了常理。
没有上下左右,没有前后之分,只有无数条由“真实法则”凝成的光带在虚空中蜿蜒、交织、扭曲,像一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古树的根须。
每一条光带,都代表一种真实法则的显化。
痛苦真实带是暗红色的,表面布满尖刺;
死亡真实带是灰黑色的,散发出腐朽气息;
欲望真实带是粉紫色的,流淌着粘稠的蜜液;
心之真实带是七彩的,不断变幻着情绪色彩;
血液真实带是猩红的,如脉搏般律动……
数以万计的真实光带在此汇聚,共同构成通往真实源头的“道路”。
而此刻,在这些光带的交汇处,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身穿素白长裙,黑发如瀑,面容模糊不清,仿佛蒙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薄雾。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可见——左眼纯黑,右眼纯白,瞳孔深处各有一扇微缩的门在缓缓旋转。
真实源头守门人。
或者说……“门之真实”的执掌者。
她静静站在那儿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身后,那扇通往真实源头核心的“巨门”虚掩着,门缝中透出的不是光,也不是暗,是一种无法形容的、仿佛蕴含一切可能性的“原初色彩”。
“他来了。”
守门人轻声说,声音温柔如母亲哼唱摇篮曲。
“比预计的……快了三日。”
“吞噬了光暗双子、葬心佛父、三千净土卫、混沌莲苗碎片……”
“我的孩子……胃口真好呢。”
她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。
但那笑容深处,却藏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——像农夫看着圈里养肥的猪,像园丁看着即将成熟的果实。
“不过……”
她抬起手,掌心浮现一枚灰金色的符文。
那是很久以前,她种在阴九幽“真实之心”深处的“门之烙印”。
通过这枚烙印,她能模糊感知到阴九幽的状态,甚至能在他最虚弱的时候,强行打开一扇通往他心脏的“门”,直接抽取本源。
“烙印……在变淡?”
守门人微微蹙眉。
她能感觉到,那枚本该随着阴九幽修为增长而愈发清晰的烙印,反而在被某种力量缓慢侵蚀、消化!
“时序饕餮之心……”
“连我的门之烙印都能吞?”
“不愧是我选中的……最佳容器。”
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也好。”
“越强……”
“补全门之真实的效果就越好。”
话音落,她身后巨门的门缝,又开大了一寸。
门后,隐约传来锁链拖动的声响,还有某种沉重、缓慢、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吸声。
像有什么东西,被锁在门后,等待着被“喂食”。
时光长河的虚影在真实外层回廊消散。
阴九幽踏着一条痛苦真实光带走来,脚下每落一步,光带上的尖刺就自动蜷缩、退避,像是畏惧他体内更浓郁的痛苦本源。
他停在距离守门人百丈处。
四目相对。
“你来了。”
守门人温柔开口,像迎接远归的游子。
“我来了。”
阴九幽平静回应,像赴一场普通的约。
“比约定早了三天呢。”
“这么急着……见母亲?”
阴九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只是盯着守门人那双奇异的眼睛,盯着瞳孔深处旋转的门。
“你说……”
“会告诉我我是谁。”
“也会告诉我你是谁。”
“现在,可以说了。”
守门人微微歪头,薄雾后的面容似乎闪过一丝促狭。
“这么直接?”
她迈步向前,素白长裙在真实光带的映照下泛着迷离的光晕。
“也好。”
“那就……”
她停在阴九幽面前十丈处,抬手轻轻一挥。
四周景象骤然变幻!
真实光带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黑暗。
不,不是黑暗。
是“无”。
没有光,没有暗,没有空间,没有时间,连“存在”这个概念都尚未诞生的绝对虚无。
“真实源头诞生之前。”
守门人的声音在虚无中回荡,缥缈而空灵:
“那时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直到有一天……”
虚无中,亮起一点光。
那光微弱、摇曳,仿佛随时会熄灭。
但下一秒,光开始膨胀、分裂、衍生——
一道光化作“有”,另一道光化作“无”
“有”又分裂成“生”与“死”
“死”再衍生出“痛苦”、“恐惧”、“绝望”
“生”则孕育出“喜悦”、“希望”、“爱”
无数概念从最初那点光中迸发,交织、碰撞、融合,最终形成了最初的“真实之海”。
“那就是最初的‘真实源头’。”
“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枚‘种子’。”
“一枚孕育出万真实的种子。”
画面拉近。
阴九幽看到了那枚种子。
它悬浮在真实之海的核心,表面布满玄奥的纹路,每一条纹路都代表一种真实法则的本源。
而在种子表面,有一道细小的裂痕。
裂痕中,不断渗出两种颜色的液体——
一种是纯白色,散发着纯净、创造、秩序的气息;
一种是纯黑色,散发着污秽、吞噬、混乱的气息。
“种子受伤了。”
守门人说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嘲弄?
“在孕育万真实的过程中,它耗尽了太多本源,导致自身出现缺陷。”
“白色液体是‘源初光明’,代表创造与秩序,渴望修复种子,让一切回归纯净。”
“黑色液体是‘源初黑暗’,代表吞噬与混乱,渴望彻底撕裂种子,将万真实重归于无。”
“两种力量在种子内部争斗了无数纪元……”
画面再变。
种子表面的裂痕越来越大。
白色液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——圣洁、慈悲、周身环绕着创造光环;
黑色液体凝聚成另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——妖异、妩媚、身后张开着吞噬漩涡。
“她们是种子分裂出的‘双生意志’。”
“白的那位,自称‘真实源头之母’,执掌‘创造真实’,想修复种子,为此不惜清洗一切‘不纯净’的存在。”
“黑的那位,自称‘真实源头之暗’,执掌‘吞噬真实’,想彻底撕裂种子,为此不断吞噬万真实壮大己身。”
“而我是……”
“门。”
“种子裂痕处,自然诞生的‘第三意志’。”
“我的职责,是看守这道裂痕,防止它继续扩大,也防止那两位……彻底毁了种子。”
画面消散。
四周重新变回真实外层回廊的景象。
守门人静静看着阴九幽,眼中那两扇门旋转的速度,微微加快。
“现在你明白了?”
“真实源头,从来都不是一个整体。”
“它是一个受伤的、正在缓慢死亡的……病人。”
“而真实之海的所有争斗、所有吞噬、所有战争……”
“都只是这个病人体内,免疫细胞与癌细胞的战争罢了。”
阴九幽沉默了片刻。
“所以……”
“你是‘门’。”
“白的是‘母亲’。”
“黑的是‘暗面’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我是什么?”
守门人笑了。
笑得无比温柔,无比慈爱。
她向前走,一直走到阴九幽面前,抬起手,轻轻抚摸他的脸颊。
动作轻柔得像真正的母亲在触碰自己的孩子。
“你是……”
她凑近,在阴九幽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
“我培育的……药。”
阴九幽瞳孔微缩。
“药?”
“对。”
守门人后退半步,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印诀。
“种子受伤,需要‘补品’来修复。”
“但普通的真实法则不行,必须是能同时容纳‘创造’与‘吞噬’、‘秩序’与‘混乱’的……兼容性容器。”
“所以,我在真实之海播撒了无数‘道种’。”
“让那些道种去争斗、去吞噬、去成长。”
“就像养蛊。”
“最终活下来的那只……”
她盯着阴九幽,眼中的门旋转到极限:
“就是最完美的药引。”
“而你,我的孩子……”
“你是所有道种中,最特别的那一个。”
“因为你的真实之心……”
“是我用‘门之真实’碎片,混合‘源初黑暗’的一缕气息,亲手捏造的。”
“从一开始,你就注定要走上吞噬万真实之路。”
“也注定……”
她嘴角的温柔弧度,渐渐扭曲成一个贪婪的笑容:
“要在最成熟的时候……”
“被我吃掉。”
话音落,她双手印诀猛地一合!
“嗡——!!!”
阴九幽胸口,那枚早已淡化的灰金色烙印,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!
不是攻击。
是……“开门”!
一扇虚幻的门,在阴九幽心脏位置凭空浮现!
门后,连接的不是别处,正是守门人体内那扇通往真实源头裂痕的“主门”!
恐怖的吸力从门中爆发,开始疯狂抽取阴九幽体内的真实本源——痛苦、死亡、欲望、血液、心之真实、饕餮真实、时间真实……
所有法则,所有修为,所有记忆,所有存在!
都要通过这扇门,流入守门人体内,再通过她流入真实源头裂痕,成为修复种子的“补药”!
“感觉到了吗?”
“这就是你的宿命,我的孩子。”
“被我创造,被我养育,被我催化……”
“然后,在最辉煌的时刻,成为我的一部分,成为修复伟大种子的……养分。”
“这是荣耀。”
“是恩赐。”
“是……”
她的话戛然而止。
笑了。
不是愤怒的笑,不是疯狂的笑。
是一种……玩味的、仿佛早就预料到一切的笑。
“说完了?”
他轻声问。
然后,他做了件让守门人永生难忘的事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并拢,化作手刀。
对准自己胸口那扇正在抽取本源的“门”
猛地刺入!
“噗嗤——!”
手刀刺穿胸膛,刺穿心脏,刺穿那扇门!
但不是自残。
抓住!
他抓住了那扇门的“门轴”!
“你……你干什么?!”
守门人脸色骤变。
她能感觉到,自己与那扇门的连接,正在被强行……篡夺!
“你不是说……”
阴九幽缓缓抽出手,掌心握着一枚由纯粹门之法则凝成的“门轴核心”
“这扇门,是你造的吗?”
他盯着那枚核心,左眼的饕餮漩涡开始逆向旋转:
“那现在……”
“它是我的了。”
话音落,他将门轴核心,送入口中。
咀嚼。
吞咽。
“咔嚓、咔嚓……”
清脆的碎裂声,在寂静的回廊中格外刺耳。
守门人脸上那温柔慈爱的面具,终于彻底碎裂。
取而代之的,是狰狞、是惊怒、是难以置信!
“你……你怎么可能?!”
“那是我用门之真实本源凝聚的烙印!除了我,没人能掌控!更别说……吞噬?!”
“以前或许不行。”
阴九幽咽下最后一块核心碎片,舔了舔嘴角:
“但现在……”
他抬起手,掌心浮现一扇微缩的、灰金色的门。
门扇上,刻满了饕餮纹路,门轴处还残留着时光长河的虚影。
“我有时序饕餮之心。”
“能吞万真实。”
“能消化一切法则。”
“包括……”
“你所谓的‘门之真实’。”
守门人彻底僵住了。
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。
她以为阴九幽是药,是容器,是养肥了就能收割的庄稼。
啃食农夫的。
“好了。”
阴九幽踏前一步,周身气息开始疯狂暴涨!
那是消化了门轴核心后,获得的“门之真实”部分权柄!
他的右手,开始虚化,化作一扇门的形状。
“你的故事讲完了。”
“该我……”
“讲讲我的规矩了。”
“规矩很简单——”
“谁想吃我……”
“我就先吃了谁。”
灰金色的门,轰然撞向守门人!
轮到守门人的胸口,浮现一扇门了!
一扇连接着阴九幽时序饕餮之心的……
“饕餮之门”!